我人生中的最后一堂课

推荐人: 林少华 来源: 时间: 2018-01-30 22:01 阅读:

  一位中国当代诗人说过,在冬天,我们匆匆走过自己的年龄。而我想说,在冬天,2017年的冬天,我上完了最后一堂课。或者,我的最后一堂课匆匆走过。

  课的性质和内容,当然不同于大家熟悉的都德的《最后一课》。勉强相同的只有一点,那就是着装,都着正装。为这最后一堂课,韩麦尔老师“今天穿上了那件挺漂亮的绿色礼服,打着皱边领结,戴着那顶绣边的小黑丝帽。”我呢,也是正装,深褐色隐形条纹法兰绒西装,浅粉色衬衫,绛红色领带。噢,“小黑丝帽”?鸭舌帽倒是有一顶,试了试,活像老间谍片里的间谍;又试了试嵌有“宝岛观光”字样的旅行帽,分明有些滑稽,只好作罢。

  我敢保证,整个校园,今天穿西装上课的也唯我一人。“林老师今天有外宾接待任务?”我但笑不语。“不冷?”我且笑且语:“东北雪窝子里爬出来的,青岛这点儿冷,简直闹着玩儿的!”是啊,我怎么好说是为了上最后一堂课呢?我可不情愿一大早就给人以英雄末路或困兽犹斗般的悲凉印象。

  进教室,我才意识到这身着装和教室场景格格不入。作为上最后一堂课的课堂,最好是一二百人的阶梯教室,或至少四五十人的本科生合班。张张笑脸,闪闪明眸,百花争艳,星月交辉——如此诗意场景才同我这身刻意着装相得益彰。激动之下,来个超常发挥亦未可知。我是多么渴望眼前重现那样的场景啊!毫无疑问,那将温暖我日后的人生并持续为我提供前行的养料和动力。不无遗憾的是,最后一堂课是研究生课。可坐四五十人的教室里只坐了十人,十名研究生。八名女生,两名男生。十人坐成一排,如加长的删节号,又如空旷的荒野中孤独穿行的动车组。是的,教室俨然荒野。三面墙,一面窗,天花板,地板,利利索索,了无装饰。唯一的电器就是黑板上方的圆形电子挂钟。呃,对了,还有摄像头。此刻,摄像头那黑洞洞深不可测的独眼对着我的双眼,对着我身后的黑板——黑板没擦干净,隐约现出不知是英语还是法语的蛛丝马迹。讲桌满是灰尘,一侧窗帘摇摇欲坠岌岌可危。删节号。动车组。荒野。西装革履。最后一堂课。

  讲课。日本文学概论。论已论完大概,最后环节是以文证论,范文赏析。选的是村上一个短篇:《象的失踪》。上周讲了一半,还剩一半。姑且请两位研究生读了两段。一位读得声情并茂,一位读得别别扭扭,课下一定没好好预习。但我没有批评。最后一堂课,给人留下温馨回忆为好。随后我边读边讲。外语教学,本科生讲语义,研究生讲语境。本科生重在读解,研究生重在赏析。本科生宜举一反三,研究生需以一知十。进而言之,本科生求知,研究生审美。眼前这十位,应该说还处于过渡阶段。原著文本阅读量不够,尚未形成良好的语感。而没有良好的语感,便很难进入语境赏析和审美天地。结果,“文学”便可能成为无文之学,成为枯燥乏味的“瘪三”,成为同生命体验、同生活无涉的“概论”,成为纯粹为了获取“文学硕士”的权宜之计……不过这些我已经说过了,不想重复,转而从功利性角度开导几句:本科四年,研究生三年,如果七年都没能真正成为由日语构成的另一世界的“定居者”,而始终止于“观光客”,你不觉得七年亏大了吗?

  学生们到底聪明,没有不悦的表示。相反,下课后齐刷刷来我的研究室合影,笑眯眯打出V手势,还要我举手效仿。V?Victory?这么着,我的三十五年教师生涯至此胜利落幕。

  晚饭后浏览当日退休主题微博,“评论”早已过百。或祝福,或安慰,或惋惜,令人动容。其中一则这样写道:“林老师,三十五年来,您辛苦了!人生没有几个三十五年。您把美好的三十五年奉献给了学生,他们不会忘记您的汗水与辛劳。您真的很辛苦,翻译,教学,外出讲座……每当看到您揉着疲劳的双眼的时候,我都觉得十分心疼。接下来的日子,希望您注意休息,保重身体,诗意地度过!”还有一则写道:“学校里的教师生涯落幕了,但对学生而言,您的教师身份是永不落幕的……学生在,您的教师生涯就在。祝您退休之后一切安好!”

  这是最后一堂课吗?这会是最后一堂课吗?

 

作者:林少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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